懶得出門買菜的主婦,每週就靠主婦聯盟宅配柴米油鹽滋養身心靈,特別是一籃菜帶來的福袋式驚喜。今天配送的菜,有一把綠蘆筍,袋上夾了張小叮嚀:
┌蘆筍的呼吸作用會讓其甜度、風味流失得很快,冷藏可降低其呼吸作用,但最好的方式是盡快煮食,終結其呼吸作用*先插水中10分鐘(像插花
那樣)會較好削皮」,短短的一段文字裡重複了三個"呼吸作用",大概會讓羞昂小姐看得很不蘇福,但我卻感到其中隱含暴力的詩意:快把這苟活的蘆筍殺來吃
吧!但別忘了先供奉10分鐘。
受了這段文字的感召,立刻決定今晚來水煮蘆筍配番紅花蝦仁義大利麵加洋蔥湯。想像中簡單的晚餐,最費時的洋蔥預先炒好了,卻被削蘆筍皮這個
動作給延遲了半小時,細細的綠蘆筍,削起皮來挺難的,下手輕了去不掉老皮,下手重了會連清脆多汁的內質一起削去。手拙的削著削著,又想起高中英文課本上那
篇毛姆的
┌午餐」--其實我一直不知道這篇文章的作者何許人也,大概那個年代不太講求著作權,老師也沒特別說明作者的來頭,但是厲害的小說讀過之後想忘也忘不掉
--窮困的作家被做作貪吃的女書迷詐騙了一頓昂貴的午餐,其中對蘆筍和桃子的描寫最令我垂涎。毛姆寫的當然不是我手上的細瘦多纖的綠蘆筍,而是法式料理中
肥碩多汁充滿奶香的上等白蘆筍,但這回我被蘆筍勾起的回憶不再只是它的美味,卻想著何以文中的作家著魔似的,讓一再聲明她"吃得不多"的女書迷連點了六道
天價的好菜卻悶不吭聲,是裝闊呢,還是虛榮心作怪,難得有個書迷,希望多聽她對自己作品的讚頌?
思緒暫且如河流被淤塞住,又繞個彎,想到前陣子的一籃菜裡有配送過當季的楊梅,最早知道這種水果,是在琦君的文章中讀到,她寫盛在玻璃碗中
紫紅晶瑩的楊梅甜中微酸,也讓我口中生津了十幾年。有一年去北京,在北大側門的水果攤看見一堆黃澄澄的果子,上書"楊梅"兩大字,立刻買來嚐嚐,依稀記得
味道不錯,但顏色滋味和琦君寫的是兩回事。直到去年收到主婦聯盟配送的楊梅,這才和我從書中得來的印象吻合了,孩子們嫌太酸,我卻讓味蕾細細享受近三十年
終於實現的想像,酸多於甜的痛快。倒不是琦君誇大了楊梅的美味,而是產地不同的橘枳之別。有一回去安坑的二叭子公園,一位偷閒去散心的運將教我們分辨竹雞
的叫聲,還採了兩顆樹莓給我們品嚐,這樹莓就是台灣的楊梅了,沒有芒果蓮霧或荔枝甜汁飽滿的霸氣,卻有一種接近土地的青澀幽閒--雖然它長在踩上凳子還搆
不著的樹枝上。
琦君這篇文章並不是專講楊梅,不過是暗喻著她童年時對於成人世界的觀察和領悟。奇怪的是,20歲以後看的許多關於美食的文章,不論是唐魯孫
林文月蔡珠兒或葉怡蘭,讀時固然會饞涎滿地,闔上書後卻如過眼雲煙,完全不記得他們寫的是哪一味。是因為年紀漸長記性不佳,還是食物必得和人情相繫,才會
讓我把記憶和味覺透過想像緊密黏合?
還有讀來幻想的一樣美味,至今未曾實現,是林海音"城南舊事"中叫賣的臭豆干(還是豆干?)。隔了一世紀之遠,用現代的食品衛生標準來看,
那應該是完全不合格的含菌食物,大概是吃不到了。於是只能靠清蒸或紅燒臭豆腐來解饞,即使每次烹煮都被家人抗議,我還是甘於逐臭:腐臭中自有一種令靈魂顫
悸的芬芳,沒通過這道關卡的人,進不了味覺的天堂。
再回頭說今晚的蘆筍,果然削皮失敗,把鮮嫰多汁的末梢和削淨皮的莖給孩子們吃,免得他們對蘆筍有壞印象,當爸媽的自己啃甘蔗似的嚼了粗莖再把渣吐出來。我得去搜尋一下成功削蘆筍皮的秘訣--除了買一把雙人牌蘆筍專用削皮刀以外的任何絕招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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