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看到朋友分享這部西班牙動畫短片,一對父子的日常。為了適應社會生活與價值,我們不也常順應人性的趨同本能,把真正的自己和不同意見隱藏起來,最終成為一個蒼白無趣,和大家都一樣的人?
現代文化特別愛把「創意」、「獨特」、「與眾不同」這些字眼掛在嘴上,但如果這些閃亮的標記不曾和名人的成就連結,它們就只是「怪胎」、「孤僻」、「反社會」。
想與眾不同,需要的不只是勇氣,還得認識你自己,能聽見梭羅所說的「不同的鼓聲」,做出選擇,走出和同伴不一樣的步調。
我算是「和別人不一樣」的專家吧。從小我就是個乖乖牌,守規矩盡好學生義務一點也不難,除了寫故事,我還喜歡登台跳舞演戲,經常得到「愛現」之類的評語。逢年過節,我在親戚間也是出名的彆扭,我討厭大人小孩的互相比較的大聲談笑,我對賭錢遊戲沒興趣,寧可單獨在家看書,也不想去和大家熱鬧聚餐,所以我又榮獲「怪胎」、「孤僻」這些標籤了。大學時進到怪胎更多的校園,總算不寂寞。
但是出了社會,我再度面對「為什麼你要和別人不一樣?」的質疑,於是我妥協了。為了高薪和穩定的工作,我出賣自己的時間和興趣,穿名牌吃美食、年年出國旅行、開車上健身房、寫小說出書,得到他人贊同的眼光,內心卻很空虛。同事的閒聊充滿銅臭味:升等加薪、鐘點費、職務加給、退休金、基金股票、餐廳菜單…大家的生活重心都是錢。其實名牌和美食我都膩了,拼命花錢也買不到快樂。想到自己要這麼過完安全的一生,沒完沒了的打著舒服的盹,我就很害怕,但要我去過沒有收入的拮据生活,我更害怕。
就這麼混了11年,直到我遇到不輕易用錢解決麻煩、像馬蓋先有雙巧手的的另一半,我才有了「啊!跟他在一起,就算漂流到荒島也不怕」的勇氣,他聽膩了我天天下班回家抱怨工作,建議我辭職算了。
這一辭,當然驚動了身邊的人,大家都覺得我想不開:「想寫作?你可以在學校放寒暑假的時候寫嘛。沒有錢你要怎麼過活?老了怎麼辦?」實情是,我覺得自己沒有真正的生活過,我沒有什麼感動或幻想可以寫了。我沒想過以後,只知道再不離開就來不及了,那一股「想做自己。即使是魯蛇也好」的渴望,擋都擋不住。沒有人知道明天會怎樣,但是如果不踏出第一步,你永遠不會知道。踏出這一步的結果,就是本來被判定不孕的我懷了孕,成了從沒出現在我人生選項裡的家庭主婦。
姊姊說我「從來不在乎別人的眼光」,那倒是,但這是我的人生,別人的眼光除了讓你綁手綁腳,能有什麼好處?物理學家費曼說「你管別人怎麼想」,說得好,別人對你的了解只是表面,真正能評價你的,只有你自己。如果你聽到不同的鼓聲,那就走自己的路吧,哪怕那條路很少有人走過。
結婚時我很堅持不拍婚紗也不宴客,穿著便服就和老公去法院公證,下午請朋友到家裏喝茶慶祝,不收禮金只收紅酒,晚上兩家人在凱悅吃了一頓飯就算數了。婆婆媽媽一開始也很反對:「哪有人結婚這麼隨便?」「不拍美美的新娘照,你以後會後悔。」背後的潛台詞是「大家都這麼做,你們要是不跟著做,不怕婚姻不幸福嗎?」但是結婚是兩個人的事,為什麼要顧慮「大家」呢?我受不了婚紗照的做作和無用,婚禮的舖張浪費,想到要美而僵硬的當上一整天的特大號洋娃娃,我寧可不結婚。如今結婚十三年了,我從沒後悔過沒穿婚紗這回事。
有了小孩之後,這類「和別人不一樣」的不贊同從沒少過:為什麼不用紙尿布溼紙巾喝配方奶?有急病還是要看西醫吧?為什麼不買車?為什麼不送小孩去補英文?該送去上正音班先學注音吧?不唸市區小學功課會跟不上喔…
如果對自己的做法不曾深入考慮,沒有堅定的信心,我大概很快就會被這些不間斷的批評打敗。「和大家都一樣」,意味著你放棄選擇,也不想對自己的人生負責。於是當你日復一日過著不快樂的生活,偶而讀讀「被討厭的勇氣」、「有錢人和你想得不一樣」或賈伯斯傳記,睡前被「創意」、「獨特」、「與眾不同」這些字眼激勵出勇氣,第二天太陽昇起時,你甩甩頭:改變生活?算了,下個月再說吧!你的人生終究還是跟大家一樣。
看著孩子從學校帶回來的老師評語:「優秀開朗,認真負責」,嗯,這是符合社會期待的好孩子,和我小時候得到的評語一樣。有一天,當社會的贊同不再是他需要的,我希望他也能聽見自己心底的鼓聲,走上屬於他的路,不管那條路上人多人少,他都能為自己的人生做決定。
「樹林裡有兩條路,
我選了較少人走的那一條,
從此改變我的一生。」
Two roads diverged in a wood, and I —
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,
And 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.
--The Road Not Taken(Robert Frost, 1874-196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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